第34章 阿西莫夫第零法则-《白富美的爱情故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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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服务器集群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型生物沉睡时的呼吸,恒定,持续,在恒温恒湿的数据中心里制造出一种奇特的白噪音。叶修明站在一整面由十六块屏幕组成的监控墙前,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无框眼镜的镜片上,将他的瞳孔染成了非人的颜色。屏幕上,无数行代码如瀑布般飞速滚落,夹杂着不断刷新的系统状态日志、神经网络训练损失曲线、以及伦理护栏触发的实时标记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悬浮键盘上快速敲击,调整着几个核心参数。这是一次重要的多模态大语言模型微调实验,目标是让AI在提供心理咨询建议时,能更“人性化”地识别和回应求助者的孤独感与绝望情绪。他们采集了数万小时经过脱敏处理的治疗对话、文学作品选段、甚至匿名社交媒体倾诉,作为训练语料。但效果总是不尽如人意——AI要么给出过于机械的共情套话,要么在触及某些深度痛苦表达时,逻辑链会突然断裂,生成一些无害但完全偏离核心的废话。

    “第1734次迭代,损失值0.347,伦理护栏触发次数:12。”冰冷的合成女声播报。12次触发,意味着AI在生成回应时,有12次被内置的伦理审查模块判定为“可能有害”或“边界模糊”而强行中止或修正。大部分触发是因为AI试图给出过于具体的自我伤害方法建议(尽管是从文学描述中学习到的),或者表现出了某种令人不安的、对孤独状态的“鼓励”倾向。

    叶修明揉了揉发涩的眼角。他研究AI伦理,核心课题之一就是如何让超级智能在理解人类最复杂、最黑暗情感的同时,又不被其污染,或利用其弱点。他熟稔阿西莫夫三定律,并在其基础上,和团队一起尝试增设更精细的“第零法则”变体——不是简单的“不伤害人类整体”,而是“不应加深或利用人类的根本性孤独与绝望”。但定义“根本性孤独”的边界,比定义“伤害”要困难千万倍。

    “叶博,基金会的人到了,在二号会议室。”助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。

    叶修明关掉监控屏幕,摘下降噪耳机。世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自己血液流动的微响。他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衬衫领口,走向会议室。今天要与萧氏集团旗下的慈善基金会代表会面,对方有意资助一个为期三年的“AI辅助心理危机早期干预”项目,但需要对他们的技术路线和伦理框架进行最严格的尽职调查。牵头人正是沈佳琪。

    他只在资料照片上见过她。很惊人的容貌,但更惊人的是她那些近乎传奇的商业战绩和……同样出名的情感空白。资料显示她对科技向善领域,尤其是心理健康相关项目,投入颇大,但本人从未在公开场合流露过任何私人情绪。一个完美的、理性的、深不可测的资助者兼审查者。

    推开会议室的门,她已经在里面了。坐在长桌对面,正在翻阅助手提前提供的项目概要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丝质衬衫,外面是同色系的西装马甲,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。会议室顶灯的光线在她身上切割出利落的明暗交界,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,更像一座设计精密的现代主义雕塑。

    “沈总,您好。我是叶修明。”他走过去,伸出手。

    沈佳琪抬起头,放下文件,站起身与他握手。她的手很凉,力道适中,一触即分。“叶博士,久仰。资料我看过了,很有野心。”她的声音平稳清晰,没有任何客套的寒暄,“直接开始吧。我对你们如何在算法层面定义‘绝望’,以及如何确保AI不会在‘理解’的同时,产生诱导或依赖,很感兴趣。”

    开局就直刺最核心的伦理难题。叶修明精神一振,这比应付那些只关心技术指标或商业回报的资助者要有趣得多。他打开投影,开始讲解。

    他展示了他们的伦理护栏架构图,层层嵌套的规则和实时监测模块。他解释了如何通过对抗性样本训练,让AI识别并避开那些可能隐含“鼓励孤立”或“美化痛苦”的语义模式。他列举了数十个触发案例和修正结果,证明系统的有效性。

    沈佳琪听得很专注,偶尔提问,问题都切中技术要害。当叶修明提到他们最新尝试的“共情模拟模块”——通过分析语音中的微停顿、文本中的情感词密度、甚至虚拟形象生成的微表情,来让AI的回应显得更有“温度”时,她微微挑了下眉。

    “‘温度’?”她重复这个词,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,“叶博士认为,孤独或绝望,需要的是有‘温度’的回应吗?”

    叶修明斟酌了一下:“从干预效果看,带有恰当情感支持的回应,比纯粹信息性的回应,更能建立连接,缓解即时危机。当然,这种‘温度’必须是模拟的、受控的,不能越界成为误导性的情感承诺。”

    “模拟的温暖,也是温暖吗?”沈佳琪靠向椅背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“如果一个寒冷的人,靠近一团全息投影的篝火,虽然得不到真实的热量,但视觉和心理上,是否会因为那‘模拟的温暖’而感觉好受一些?甚至,更糟的是,他会不会因此放弃寻找真实的火源,最终冻死在投影前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尖锐地指向了AI伦理中最经典的“真实性”与“效用性”悖论。叶修明感到一阵熟悉的兴奋,那是遇到真正懂行的挑战者时的感觉。

    “这正是我们设置‘第零法则’变体的原因。”他调出另一张图,上面是一个复杂的决策流程图,“AI的回应必须明确自我标识为非人类,避免任何可能的情感替代暗示。它的‘温暖’是一种交互策略,目的是引导对方向真实的社会支持系统或专业帮助靠拢,而不是自身成为情感寄托的终点。我们称之为‘桥梁伦理’,AI是桥,不是岸。”

    “桥……”沈佳琪低声重复,目光落在那些复杂的流程框线上,眼神有些悠远,“如果一个人,不相信对岸存在,或者认为对岸比此岸更糟糕呢?这座桥,会不会就成了一个悬在虚空中的、讽刺的装饰?”

    叶修明一时语塞。他意识到,沈佳琪的问题已经超越了技术伦理,进入了更深的哲学和心理领域。她在用最抽象的术语,探讨一种最具体的绝望。

    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。最终,沈佳琪表示原则上认可他们的技术路线和伦理框架,愿意推进资助流程,但需要提交更详细的、关于长期依赖风险和隐私保护的具体方案。公事公办,干脆利落。

    会议结束,叶修明送她到电梯口。电梯门缓缓合上时,沈佳琪忽然说:“叶博士,你训练AI理解孤独。那你个人,如何看待孤独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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